有著“鉛鋅之都”美稱的四川甘洛彝族自治縣,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的采礦業,一直到2003年都處于混亂無序的開采狀態。自1998年27歲的里克鄉樂知村村民羅生富“一口氣上不來”憋死以來,甘洛縣至少有78位農民疑似塵肺病死亡。此前這些疑似塵肺病死亡的農民工,都被當地醫院誤診為“肺結核”或“鉛中毒”。
90份死亡名單
“羅生富、羅生友、王修中、董繼超、董繼金、趙建松、趙建康、徐炳全、高和兵、高和林……共90人塵肺病死亡。”2011年3月22日,當甘洛縣塵肺病患者代表趙建君4人,將一沓按著手印的塵肺病農民工死亡名單交到記者手中后,4位漢子都黯然流下辛酸的淚水。
死亡名單上:因塵肺病死亡年齡最小者僅27歲,年齡最大者為59歲,其中33—50歲之間居多,占90%以上。
塵肺病患者代表,甘洛縣勝利鄉沙灌村村民趙建君接受中國經濟時報記者采訪時說,“他們都有在甘洛鉛鋅礦打工10年左右的歷史,都是當地村民,都是肺病死亡的。”
“我們從2009年10月維權,維權過程中就有20多名塵肺病患者死了……我們實在等不住了!”塵肺病患者代表王加勤如是說,“今年一年會有5個重病患者死掉……”
塵肺病患者代表董繼軍說:“甘洛縣至少有200多名塵肺病患者,由于當地對我們提出職業病診斷和賠償方案不積極,有100多名患者暫時放棄維權,但我們維權的行動還在一步步向前推進。”
“新市壩鎮、田壩鎮、前進鄉和勝利鄉是甘洛縣塵肺病死亡和患者人數最多的鄉鎮,是甘洛塵肺病的重災區。”塵肺病患者代表李忠波說。
在20份由死者家屬填寫的資料上,記者看到他們生前都有10年左右在甘洛鉛鋅礦當炮工的職業史,但他們沒有一人接受過崗前、在崗和離崗時的體檢,也沒有一人參加崗前培訓,更沒有一人與其打工的礦井簽訂過勞動合同。
根據這些死亡名單,本報記者在隨后的采訪中發現,這些因疑似塵肺病死亡者的子女大都在15-20歲之間,很大一部分孩子不僅在學齡期間失學,更有一些孩子尚未成年就已經走上打工掙錢、養家糊口的道路,他們的工資收入基本是整個家庭的全部收入。
即便如此再過5到10年,他們的打工收入也不足以償還父親治病留下的巨額債務。
從記者調查以及這份90人的塵肺病死亡名單看出,勝利鄉、前進鄉、田壩鎮是全縣重災區,即疑似塵肺病死亡人數最多的鄉鎮。
塵肺病人的孩子處境悲慘
本報記者在甘洛縣調查了解到,甘洛疑似塵肺病患者的孩子大致分三類,一是因父輩患塵肺病,未成年就打工;二是與父輩一樣在鉛鋅礦打工罹患塵肺病,有的已因病死亡;第三類,成為遺孤。
甘洛縣縣城只有一條南北走向的街道——團結街。在團結北街一戶沒有窗戶的出租屋里,本報記者見到塵肺病患者王加勤和他的女兒王蕾(化名)。
2008年,王蕾15歲,初中畢業。盡管考上了高中,但王蕾堅決要去打工,第一份工作是餐館服務員。一個月500元工資除“給自己留一點零花錢外,全部都給爸爸買藥治病”。
她清楚地記得,上班第一天,她給客人端菜時,不小心將菜湯灑在客人身上。當時,那個男人非要她跪在地上磕頭認錯……
甘洛疑似塵肺病患者部分家庭,妻子在丈夫塵肺病早期時就拋棄家庭,遠走他鄉者屢見不鮮。也有妻子改嫁后,孩子由爺爺奶奶,或者伯伯叔叔收養的。
塵肺病代表趙建君,親弟弟趙建松、堂弟趙建兵以及堂兄徐炳全三人都因疑似塵肺病病故。早年隨母親改嫁后改隨繼父姓的堂兄徐炳全,以及堂弟趙建兵因一直未婚,沒有后顧之憂,然親弟弟趙建松的兩個孩子均由趙建君收養。
32歲就撒手人寰的王修中,留下老婆和不到2歲的女兒。當前,26歲就守寡的張友躍在甘洛縣縣城做裁縫、修拉鏈,養活自己和上幼兒園的女兒。
2010年2月25日,70歲的甘洛縣田壩鎮干海村村民古道千病故。古因此成為甘洛縣疑似塵肺病病故年紀最大的村民,也是在甘洛鉛鋅礦打工年齡最大的農民工,更是在鉛鋅礦打工者中時間最長的農民工之一。
此前,古道千的女婿兩河鄉馬爾朵村村民蔣佰強于2009年11月14日疑似塵肺病病故,僅4天后,古道千的大兒子古明朝疑似塵肺病病故,古明朝留下兩個在上高三的兒子。
58歲的羅家強,是甘洛縣新市壩鎮柳姑村村民。老人在甘洛鉛鋅礦有9年時間“工齡”。2005年,老人左眼出現白內障,去涼山州中西醫結合醫院,醫生告訴他因塵肺病不能進行眼科手術。
老羅的大兒子羅生安在甘洛鉛鋅礦打工當炮工11年時間,疑似塵肺病病情相當嚴重。二兒子羅生福也在甘洛縣鉛鋅礦干過七八年,2007年,在重慶一家礦山打炮時,與老人的小女婿一起因井洞內二氧化碳超標窒息死亡。
患者:我們在等死
3月21日下午2時許,本報記者來到甘洛縣新市壩鎮則溝村河邊組,甘洛疑似塵肺病重病患者中唯一的一位彝族同胞——阿布子家。
三間土木結構的瓦房,客廳里沒有一間家具,空蕩蕩的。左側臥室是阿布子的,黑黢黢的,一個29寸電視機大小的窗戶被木板擋著,屋頂四周的空隙透射著拳頭大小的光柱,隱約看到屋內的布局,涼風吹進屋內,阿布子身上披著彝族人特有的羊毛做的服裝。
打開隨身攜帶DV的燈光,勉強看見床頭放著幾瓶塵肺病患者常服的西藥,一些熟食和幾片臘肉。
屋內放著幾個裝著小半袋玉米的編織袋。阿布子說,家里只有這400斤玉米做3個人的口糧。
聽到阿布子靠每月46元的最低生活保證金過日子,同行的志愿者楊霽先生,拿出100元錢讓老人先買袋面粉。一再讓老人保重身體,說將以最快速度募集社會捐款,安排老人住院接受治療。
57歲的阿布子有3個兒子,老大阿木差布的正在上小學的女兒阿衣克扎由阿布子夫婦撫養著。
他說,自1989年到甘洛赤普礦區前進2號井,還在羅日溝礦區22號副5號井干過,干炮工活一直到1996年10月才因身體不適不去鉛鋅礦打工。
一天都離不開藥物的阿布子,自“2004年第一次住院,先后5次接受住院治療”,到現在每天離不開藥。
“家里的錢花完了,病情越來越嚴重,沒錢治病……”
阿布子盡管貧困到家里只有400斤玉米,但這位天主教徒始終沒有中斷在家里向教友們傳教。
41歲的王加勤,自1994年首次到鉛鋅礦當炮工,一干9年。2004年后半年,因胸悶、氣短、咳嗽、乏力等癥狀到甘洛縣疾控中心檢查,醫生告訴他患有塵肺病,“最多有5年時間”。
由于失去勞動能力,為了貼補家里,王加勤到甘洛縣城開了一家店鋪,過上租房過日子的生活。
2010年7月,王加勤賣掉鄉下的房子,帶著13000元去川大華西第四醫院做洗肺手術。
“我的房子賣了10000元。”王加勤告訴記者,“向親戚朋友借了3000元。”
由于做了洗肺手術,也因為離開住在半山腰的鄉下,2011年,王加勤已經活了第6個年頭。
楊洪全是田壩鎮挖夯村村民。
“得了塵肺病,老婆跑了。”楊洪全說,“兩個兒子一個上高中,一個上初中。”當我問到兩個孩子的名字時,老楊一時竟想不起孩子的名字,也忘記孩子年齡到底多大。
老楊的家境跟阿布子家境幾乎沒有什么區別,他因塵肺病喪失勞動能力,又無錢治病,家里完全依靠哥哥姐姐照顧,為什么還要讓兩個孩子讀書?
老楊的回答很樸實:就是為了不讓孩子抱怨。他還說兩個孩子讀書的費用也完全依靠哥哥姐姐們幫忙。
78名維權患者
“2009年10月,我們剛剛維權的時候,有200多名患者參加。與縣政府多次交涉,都因為我們沒有勞動合同,無法證明自己的勞動關系,100多人放棄了維權行動。”甘洛塵肺病代表如是說。
本報記者調查了解到,甘洛縣鉛鋅礦位于該縣北部山區,按地理位置分五大礦區——分別是赤普、埃岱、羅日溝(干溝)、沙俄祖和915礦區。
受經濟條件限制,甘洛當地農民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期就開始在鉛鋅礦打工,但由于井硐內作業農民工幾乎無任何勞動保護措施,所有人井下作業者都在封閉的井硐長時間吸入大量鉛鋅礦粉塵。
“一個口罩老板都要扣5元錢。”曾經的礦工們都這么說,“那時候我們一月的工資才300元吶!”
甘洛當地鉛鋅礦農民工疑似塵肺病爆發是從2003年開始的。當年10月,四川省整肅甘洛鉛鋅礦,甘洛縣政府收回所有礦井并進行拍賣。當年,數萬農民工集中“失業”,不得已全都重新回到農村,進行相對繁重的體力勞動。
幾乎同時,礦工們都發現自己不能干重活了。大家集中出現胸悶,氣短甚至咳嗽癥狀,看似健壯的身體日漸消瘦。
一些到多家大醫院就診的礦工終于明白自己患了塵肺病,而更多的人則被診斷為“肺結核”,仍有大量患者不知道自己身體到底出了什么問題,只在村衛生所買些潤肺、止咳的藥物。
隨著一部分疑似塵肺病重病患者陸續死亡,以及一些患者病情日益加重,他們才意識到問題已經很嚴重了。但法律意識極度薄弱的農民們仍然“不知道這到底是自己的錯還是企業的錯”,他們“不知道是企業侵犯了他們的合法權利”,“也不知道塵肺病就是職業病,更不知道職業病屬于工傷”。
直到2009年,他們聽到同樣在甘洛鉛鋅礦打工的樂山籍農民工進行維權行動,才從工友手中拿到一份四川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下發的文件。那一刻,他們才明白要進行維權活動,向企業進行索賠。但曾經的企業是被縣政府收回后合法拍賣的,企業法人已經徹底不存在了,法人代表也找不到了。于是,他們的維權便轉向與甘洛縣政府。
艱難的維權
為了徹底了解自己的合法權利,礦工們推選了自己的維權代表。代表們專程趕赴四川省首府成都,向勞動和社會保障廳進行咨詢。
經相關人員耐心解釋,以及四川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《關于加快將企業老工傷人員納入工傷保險統籌管理有關問題的通知》川勞社發【2008】22號文件,他們才明白像他們這樣的塵肺病患者屬于“老工傷”范疇。
2009年10月24日,甘洛縣疑似塵肺病患者推選了5名所謂塵肺病患者維權代表,開始了他們的維權之旅。
15個月過去了,維權行動只取得了第一步,78名疑似塵肺病患者在涼山州疾控進行職業病診斷檢查。代表們說結果將于3月底,最遲4月初會出來的。
盡管與甘洛縣政府幾次交鋒,政府相關職能部門都認為患者沒有可證明自己勞動關系的證據,但他們對維權行動依然很樂觀。
“當前的《職業病防治法》的職業病診斷,將農民工完全拒之門外,這種門檻的設立是法律的疏漏,這不能說明我們不是職業病。”塵肺病患者代表趙建君接受中國經濟時報記者采訪時說,“我們的肺就是最好的證據。”
“200多患者的維權隊伍減少到70多人,這不僅僅是患者的無奈,更是政府的悲哀。”塵肺病患者代表董繼軍和王加勤堅定地說。“我們將會堅持到底。”
多年無序采礦遺禍
3月21日,中國經濟時報記者走進甘洛縣赤普、埃岱以及915礦區。礦區位于縣城北蘇雄鄉,山溝內山一樣堆積著廢棄的礦渣。
在赤普礦區豫光6號井硐,記者看到四輪拖拉機進進出出,一車車灰色的礦石運送出來,再被大型車輛拉走。剛剛開出井硐的拖拉機司機,防塵口罩掛在脖子上,臉上、身上落了一層白色的粉塵。井硐口的墻壁上掛著一張牌子,上寫:為了你的健康,請戴好防塵口罩和佩戴勞保用品。
在埃岱礦區的一處井硐,記者看到剛剛運送出礦石拖拉機司機佩戴的是白色紗布口罩。
3月22日,在甘洛縣唯一的廣場,55名疑似塵肺病患者和6名死難者家屬聚攏在一起,向本報記者講述了他們在鉛鋅礦打工以及患病后的經歷。
根據他們講述,本報記者整理出甘洛鉛鋅礦30載發展演變史以及農民工塵肺病的由來。
史載,甘洛鉛鋅礦早在明清就有開采記錄。上世紀80年代,有小規模開采。當時的采礦局限于人工用鋼釬、鏨子的開采,采掘量極小。
1983年以后,隨著鄉鎮企業興起,甘洛縣不少鄉鎮以及政府機構都加入“淘金”行列,浩浩蕩蕩向赤普、埃岱、干溝等五大礦區。甘洛鉛鋅礦高峰期有大大小小200多家采礦企業,人數超過30000人,各個礦點農民工因規模大小從20人到近千人。
甘洛縣對外宣傳資料顯示:甘洛縣境內蘊藏著豐富的鉛鋅礦藏,鉛鋅資源占全國的十分之一強。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,鉛鋅開采成為甘洛縣的經濟支柱。2005年實施礦業整頓,實現規模化生產,使資源得到充分利用,財政收入和民工收入大幅提高。
甘洛經濟并不發達,礦業是支柱產業,礦業收入占到全縣總收入的70%以上。
20余年大規模掠奪性開采,資源的浪費和環境的破壞觸目驚心。
更可怕的是甘洛長時間存在非法采礦,從礦山開采的審批頒證到生產經營,嚴重違反《礦產資源法》及安全生產、環境保護和工商稅收等方面的法律法規。
那時全縣鉛鋅礦礦主有200余個,轉包后實際有大小礦主1100多個,而這1100多個礦井全部集中在5大礦區10平方公里的地方。
更為嚴重的是,相關部門越權發證、越權批準采礦許可證以及延續、變更登記問題異常突出,所占比例達到一半;所有礦硐都沒有開發利用方案,不具備安全生產條件,無環境保護措施。
無序,混亂,不具備安全生產條件的開采導致大量安全事故:自1997年1月1日至2003年10月31日,甘洛鉛鋅礦山有記載的生產安全事故共發生232起,死亡200人,傷108人,平均每年死亡人數近30人。
2003年,以四川省委副書記李崇禧為組長,會同組織部、監察廳等多個部門的督導組,在甘洛礦區拉開了整治的序幕。
原樂山市扶貧辦副主任馬國剛,1997年始參與非法采礦,非法收入2千多萬元。其礦硐坑道穿越成昆鐵路和尼日河底,向尼日河排放了10多萬噸廢渣,前后發生20多起安全事故,死亡10多人,并隱瞞和私了多起死亡和傷殘事故。以馬國剛案件為突破口,當時甘洛縣“雙規”了不少縣級干部,清理出49名公職人員涉礦,其中包括2名副縣級、7名副科級領導干部在內的黨政機關人員29人。
其中甘洛原縣委常委、原縣地礦局局長何玉彬違規發證,涉嫌收受他人賄賂20余萬元,違法審批礦井15口,這15口井兩年時間發生各類事故死亡30余人;省財政廳投資處處長和甘洛縣原縣長、一名原副縣長利用審批礦權及礦業管理之便收受賄賂,在涼山州檢察機關開展的查辦職務犯罪專項行動中落馬。
隨后,甘洛縣對轄區5大礦區進行公開拍賣。
2004年6月9日,甘洛縣最后6宗鉛鋅礦探礦權采礦權拍賣在西昌舉行,拍賣成交價達2.314億元。至此甘洛鉛鋅礦10宗礦權的拍賣全部完成總計拍出價達5 .35 1億元。
對此,時任四川省國土資源廳廳長高烽說,此次礦權拍賣的成功,標志著省委、省政府,涼山州委、州政府治理整頓甘洛礦業秩序中取得了重大突破,標志著甘洛礦業開發步入一個新的時期。
采訪甘洛縣官方遭拒
根據甘洛疑似塵肺病患者不完全統計,在甘洛鉛鋅礦打工罹患塵肺病癥狀的人數有200人之眾,死亡人數在90人之多。
鉛鋅礦是甘洛縣的支柱產業,也是全縣的經濟命脈。為了更加詳細了解甘洛縣30年來經濟發展狀況,和全縣1.5萬名鉛鋅礦農民工的經濟收入狀況,以及疑似塵肺病患者相關情況,本報記者于3月24日前往甘洛縣政府。
“農民工在一個鉛鋅礦干了10幾天活,然后他患了塵肺病,你不能說這個農民工就是在這個礦上患上塵肺病的。”甘洛縣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王京川說。
王京川拒絕了中國經濟時報記者提出的采訪要求。